
台灣近年積極發展離岸風電,希望降低對進口能源的依賴,同時建立本土供應鏈與技術能力。「能源韌性」與「產業國產化」因此成為政策中的重要目標。然而,當我們計算風場容量、投資金額與國產化比例時,是否也看見了支撐這些工程的勞動者?
近期有外籍技術工人出面指控,他們原先在印尼簽訂月薪近五萬元的契約,以專業技術人員身分取得許可來台,入境後卻被要求改簽時薪約一百元的新契約;實際從事的工作,也與申請許可及原契約所載的專業內容不同。工人因擔心拒簽後遭到解約、遣返,只能勉強接受。有人發生嚴重職災時,甚至尚未加入健保,也無法順利取得休養期間的工資與完整補償。
目前相關指控仍待主管機關調查,但事件已揭露「履約人員」制度可能存在的巨大漏洞。
這項制度原本是為了讓外國企業因承攬、買賣或技術合作需要,派遣專業人員來台履約;如今卻可能被用來規避一般移工聘僱、最低工資與勞動保障。當外國工人實際受到台灣企業排班、管理與指揮,企業享受其勞動成果,出事時卻又以「雇主在境外」為由切割責任,承攬制度便可能淪為責任消失的工具。
相同問題也存在於其他產業。從營造、製造到半導體封裝測試,台灣許多重要產業都仰賴移工維持生產。仲介除了負責招募,有時還同時控制宿舍、交通、文件與工作轉換。當工作權與居留資格綁在同一名雇主身上,加上高額來台成本、語言障礙及資訊落差,移工即使遭遇不合理待遇,也很難真正自由地拒絕、離職或申訴。
企業基於營運需求尋找成本較低的人力,有其合理空間。不同國家之間的人才流動,也是現代產業運作的一部分。但降低成本必須建立在資訊透明、自由選擇與公平契約之上。
台灣早期發展離岸風電時,高薪與良好福利曾吸引許多人投入。那些薪資包含產業發展初期的紅利,也反映海事工程的風險、技術稀缺、國際證照及工作不確定性。真正的產業國產化,應該把技術、人才與完整職涯留在台灣,讓新進人員能夠接受訓練、累積經驗並獲得合理報酬。
然而,隨著承攬、派遣與仲介層層介入,基層待遇不斷被壓低,產業國產化尚未完成,薪資卻先「國產化」了。企業以低薪造成缺工,再把缺工當成大量引進更便宜外籍人力的理由;移工的勞動底線一旦被突破,又會反過來成為壓低本地新人待遇的工具。台灣勞工與移工同受其害,整體勞動標準也隨之向下沉淪。
更重要的是,我們真的不應該把能源韌性,以及產業發展,建立在不公平對待移工的基礎之上。
一個靠高流動率、過勞、債務拘束與壓抑申訴維持成本的產業,並不具有真正的韌性。重大職災、集體離職、司法調查、輸出國限制、國際客戶稽核或海關禁令,都可能使看似便宜的供應鏈突然中斷。企業今天省下的招聘費、工資與安全成本,最後可能變成技術斷層、工程延誤、貿易風險與社會善後成本。
我們認為,政府應全面清查不同案場使用履約人員的情況,比對工作許可、原始契約、實際薪資與工作內容。面對實際從事招募、媒合及人力配置的業者,主管機關也應穿透承攬契約的名目,調查其是否實質經營人力仲介或派遣。
綠色轉型若以另一群人的不自由為代價,將背離公正轉型的承諾;產業國產化若只留下低價承攬與被壓低的工資,也無法形成真正的產業能力。台灣需要更多風機、晶片與工程訂單,也需要一套擺脫欺騙與不平等、能夠穩定運作的產業制度。
保障移工是能源與產業政策的必要環節,也將決定台灣能否建立長久的韌性。